谈起中国的房地产泡沫史,海南是一个绕不过去的经典样本。这片碧海蓝天的土地上,曾上演过最为疯狂、也最为惨烈的财富幻梦。有人在这里一夜暴富,从此踏上人生巅峰;也有人在此折戟沉沙,毕生积蓄化为乌有。从1990年代初的第一次泡沫,到2009年“国际旅游岛”概念下的二次狂热,每一次潮起潮落,都是一场人性的试炼和财富的重新分配。今天,我们不妨把镜头对准那些曾在海南房产泡沫中试图“挣钱”,乃至真正挣到钱的人,看看他们是如何在时代的浪尖上起舞,又是如何面对随之而来的风暴。
海南建省并成为经济特区,犹如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了第一个圈。当时,全国各地的资金和野心家如潮水般涌向这个边陲海岛,其中不乏怀揣梦想的“闯海人”。用一位老“闯海人”的话说,那时的海南,“没有路灯,没有交警,电话打不通,甚至连电都没有”,但恰恰是这种“不毛之地”的状态,预示着无限的“可能”和“空白”。财富的密码,就藏在这片亟待开发的处女地之中。
在这场世纪豪赌中,最耀眼的明星莫过于后来被称为“万通六君子”的冯仑、潘石屹等人。他们的故事,已成为中国房地产商业史上的传奇。他们的策略在今天看来或许简单粗暴,但在那个规则模糊、信息不对称的年代,却堪称“点石成金”:
*核心玩法:“炒楼花”。即在房屋尚未建成甚至尚未动工之时,仅凭一纸规划和设计图纸,就以极低的定金(首付)获得购房资格,然后迅速加价转卖给下家。这本质上是一种高杠杆、高周转的金融游戏。
*利润来源:价格的时间差与信息差。利用政策红利和市场狂热预期,推动房价在短时间内呈几何级数上涨。
我们通过一个简化的模型,来看看当时一个典型“炒楼花”的暴利过程:
| 操作阶段 | 时间点 | 投入资金 | 房产名义价格 | 关键操作 | 理论利润率(单次倒手) |
|---|---|---|---|---|---|
| :--- | :--- | :--- | :--- | :--- | :--- |
| 入场 | 1992年初 | 5万元(定金) | 50万元 | 订购某楼盘“楼花” | |
| 第一次转手 | 1992年中 | 收回5万定金,并获利 | 80万元 | 将购买资格加价转卖 | 超过500%(以定金成本计) |
| 泡沫顶峰 | 1993年初 | 150万元+ | 市场有价无市,但账面财富暴增 |
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玩家,通过重复此操作、囤积多个项目“楼花”、甚至利用银行信贷加杠杆,在泡沫吹起的两三年内,积累了普通人几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财富。一位北京的老炒房客曾回忆,当年听说海南要搞“特区”,直觉就告诉他“红利”来了,心心念念想重演“万通六君子”的淘金故事。这种对“政策特区”等于“房价暴涨”的信仰,是驱动第一批淘金者的核心动力。
然而,盛宴终会散场。1993年,宏观调控的重拳落下,银根紧缩,击碎了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房价断崖式下跌,无数“楼花”成了真正的“空中楼阁”。那些没能及时抽身的炒房客和开发商,瞬间从天堂坠入地狱。开发商跑路,项目烂尾,留给海南的是603宗“烂尾楼”和超过455万平方米的空置商品房。更深远的影响是金融系统被拖垮,大量银行坏账产生,不少银行的不良资产率一度飙升到60%以上,海南发展银行也因此成立并最终成为国内首家倒闭的银行,其导火索正是为了处理这些房地产泡沫遗留下来的烂账。
那么,第一波泡沫中真正“挣到钱”的是哪些人?
1.极少数嗅觉灵敏、行动果决的投机客:如“万通六君子”,他们在泡沫破裂前成功“逃顶”,不仅保全了利润,还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为日后成为地产巨头奠定了基础。
2.相关产业链的早期服务者:在狂热期,为炒房活动提供法律、中介、甚至“排号”等服务的人,也分得了一杯羹。
3.部分土地所有者:在泡沫初期低价出售土地的本地人或单位,尽管可能错过了后期更大的涨幅,但也获得了远超土地原值的收益。
而那些绝大多数跟风涌入的散户、高息揽储后投入房地产的小信用社、以及垫资建设却收不到款的施工队,则成为了泡沫破裂后最直接的埋单者。
泡沫破裂后的海南,用了整整十余年来消化伤痛。政府通过政策创新盘活烂尾楼,但伤疤依然可见,“天涯海角烂尾楼”成了戏谑的称谓。时间来到2009年,“国际旅游岛”的战略如同一剂强心针,再次点燃了海南楼市。历史似乎正在重演,但参与者与玩法已悄然变化。
这一次,挣钱的主力变成了:
*全国性的品牌开发商:他们凭借雄厚的资金实力和成熟的开发模式,大规模圈地,开发高端旅游地产、海景房。
*“候鸟型”投资客:来自东北、华北等地的中产及以上阶层,看好海南的稀缺气候资源和养老度假前景,进行长期资产配置。
*短线炒房团:他们炒作概念,如2010年三亚凤凰岛公寓开盘均价飙升至6.5万/平方米,二期更是达到8.5万/平方米,短期炒作痕迹明显。
这一波行情让早期布局的开发商和投资客赚得盆满钵满。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房价与本地居民收入严重脱节(三亚年轻人月薪三四千,房价三四万),沙滩被楼盘占据,旅游体验下降。实体经济,特别是除房地产外的产业,依然难以发展,“房地产一支独秀”的格局未能改变。
2018年全域限购和2020年现售等政策,给过热的楼市踩下了急刹车。但历史遗留问题与新的违规操作相互交织,形成了复杂的“困境房地产项目”。如今,在自贸港建设的大背景下,又出现了一波想“挣钱”的人,他们面对的是更高的门槛和更复杂的规则。
当前的博弈焦点和“挣钱”的灰色地带包括:
1.产权历史遗留问题的解决:针对老旧小区无法办证的问题,海南省出台了专门文件,按照“证缴分离”等原则试图解决。熟悉此流程并能为小业主或开发商提供法律、代办服务的专业人士,找到了新的机会。
2.“商改住”等违规项目的擦边球:限购后,一些项目以“类住宅”名义销售商业、办公或酒店产权,扰乱了市场,也让不少购房者陷入产权风险。推销这些项目的渠道,依靠信息不对称获取佣金。
3.对自贸港远期红利的长期押注:一部分投资者相信,封关运作后的政策红利将最终体现在资产价格上,因此进行跨周期的长线投资。
纵观海南房地产三十多年的风雨,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图谱:
*挣到快钱和巨额的,往往是第一波吃螃蟹的冒险家和每次政策风口初期介入的资本。
*挣到稳定收益的,是那些为房地产热潮提供必需服务(法律、金融、中介)的从业者。
*大多数被裹挟进的普通人,则常常在泡沫末端成为接盘者,或是在市场调整期陷入产权纠纷、楼盘烂尾的困境。
海南的故事,绝不仅仅是关于房产。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在急速转型的社会中,人们对财富的渴望、对政策的解读、以及对风险的漠视与敬畏。那些在泡沫中“挣钱”的人,无论是成功上岸还是铩羽而归,他们的故事都提醒着我们:任何脱离实体经济支撑、纯粹依靠杠杆和预期吹大的资产泡沫,无论过程多么绚烂,其结局早已注定。而海南,在经历了两次深刻的“教训”后,能否真正摆脱对房地产的路径依赖,走出一条可持续的多元发展之路,这不仅关乎海南的未来,也值得所有追逐“风口”的人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