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成年后的“说走就走”,成本可比学生时代高多了。光是协调四个大男人的时间,就差点让计划胎死腹中。我,一个文案策划,时间相对自由;阿亮,自己做点小生意,是发起人;大刘,程序员,正被一个项目搞得焦头烂额;老韩,最稳重的那个,公务员,请假流程最复杂。
我们拉了个小群,名字就叫“海南战略指挥部”。商量去哪、住哪、玩什么。想想看,这种场景其实挺有趣的——一群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一本正经地讨论“三亚湾和亚龙湾哪个沙滩更适合发呆”,或者“晚上是去吃海鲜排挡还是找个清吧喝一杯”。争论不休时,阿亮甩了张表格出来,美其名曰“民主集中制决策表”:
| 争议事项 | 选项A | 选项B | 投票结果(4人) | 最终决定 |
|---|---|---|---|---|
| :--- | :--- | :--- | :--- | :--- |
| 住宿区域 | 三亚湾(交通便利,生活气息浓) | 亚龙湾(沙滩优质,酒店奢华) | 3:1 | 三亚湾(大刘投了亚龙湾,但“服从组织”) |
| 核心玩法 | 休闲躺平+美食探索 | 景点打卡+水上项目 | 2:2 | 混合模式:前三天躺平,后两天机动 |
| 交通方式 | 全程租车自驾 | 打车+公共交通 | 4:0 | 租车(全票通过,自由至上) |
| 伙食预算 | 人均150-200元/天(经济实惠) | 人均300元+/天(吃好喝好) | 1:3 | 吃好喝好(我的经济提案被无情否决) |
这张表一出来,一切都清晰了。旅行的第一步,或许就是学会在妥协与坚持中找到兄弟间的平衡点。我们最终订了三亚湾一家带厨房的民宿,理由很简单:可以一起买菜做饭,找回点“家”的感觉。
飞机落地凤凰机场,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海特有的咸腥味。取车,开往民宿的路上,车窗摇下,椰子树飞速倒退。车里放着些老掉牙的摇滚,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看那云,厚得跟棉花糖似的。” 大刘指着窗外。
“嗯,像你写的代码,一堆一堆的。” 阿亮立马接茬。
“滚蛋!” 大刘笑骂。
老韩则一如既往地关心实际问题:“导航说还有二十分钟到,待会谁去超市采购?”
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恰恰是我们最久违的东西。在职场上,每句话都得过脑子;在家庭里,每句话都可能带着责任。只有在这里,在这辆驶向未知旅途的车上,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说些没用的、幼稚的、甚至粗俗的话,而不用担心被评价。兄弟,就是那个能让你安全卸下所有社会角色面具的人。
民宿比图片上看着还舒服,阳台正对着海,虽然有些距离,但能看见一抹蔚蓝。放下行李,四个人齐齐倒在客厅的大沙发上,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阿亮才幽幽地说:“感觉像回到了大学宿舍,逃了课在屋里躺尸。”
“可惜没有泡面和魔兽世界了。” 大刘补了一句。
大家哈哈笑起来。时间改变了太多,但有些感觉,就像刻在骨头里,一遇到合适的温度,就又活了过来。
我们严格遵循了“前三天躺平”的决议。所谓躺平,是真的“躺”。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楼下的本地早餐店吃后安粉、抱罗粉。老板娘是个热情的阿姨,看我们连续来,第三天就记住了阿亮不要香菜,大刘要多加辣。
“你们是四兄弟一起来旅游哇?感情真好。” 阿姨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我们愣了一下,相视而笑。是啊,兄弟。这个词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都快蒙尘了,此刻被一个陌生人点亮,竟觉得无比贴切又珍贵。
上午的活动通常是去海边。三亚湾的沙滩不算顶级,但很长,生活气息浓厚。有晨练的老人,有嬉闹的孩子,有拍婚纱照的情侣。我们找片树荫,铺开垫子,或躺或坐。看海,看人,也看彼此被生活打磨过的脸。聊天的内容天马行空,从国际大事到孩子该报什么兴趣班,从股票基金到最近看过的某部烂片。聊到无话可聊,就沉默。那种沉默也不尴尬,像海潮声一样自然。
最棒的时光在傍晚。我们会去第一市场或新鸿港市场买海鲜。大刘负责砍价(用他调试程序的严谨劲儿对比三家),老韩负责挑(他心最细),我和阿亮负责拎袋子和插科打诨。然后回到民宿,厨房就成了我们的主战场。老韩是主厨,我和阿亮打下手,大刘负责摆碗筷和拍照。清蒸石斑鱼、辣炒芒果螺、蒜蓉粉丝蒸扇贝……油烟机轰鸣,锅铲叮当,啤酒罐拉开时“呲”的一声响,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和我们的笑骂声。那一刻,“旅行”的感觉退去,“生活”的感觉涌了上来。我们仿佛不是在异乡,而是在某个平行时空里,过着一种共同的生活。
躺平了几天后,身体里那股不安分的劲儿又上来了。阿亮提议:“要不,咱们开车出去转转?不去热门景点,就沿着环岛高速,开到哪儿算哪儿。”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成年人的“冒险”,其实也不过是给既定的行程一点小小的变数。我们一路向东,经过陵水,在分界洲岛远眺了一会儿;路过万宁,被那些冲浪的年轻身影吸引,在日月湾的沙滩上散了很久的步。没有必须打卡的压力,看到喜欢的风景就停下来。
在一个不知名的海湾,我们把车停在路边。那里几乎没有游客,只有几个本地渔民在修补渔网。海水清澈见底,沙滩上散落着小小的贝壳。我们像孩子一样脱了鞋,在浅水里走来走去,比赛打水漂。大刘意外地找到了一个非常完整的海螺,兴奋地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兴隆一家简陋但干净的旅馆里。没有海景,但院子里有棵巨大的菠萝蜜树。四个人搬了椅子坐在树下,就着啤酒和花生米。夜色渐深,话题也不知不觉变得深沉。
老韩说起工作上的压力,升迁无望的苦闷;大刘吐槽了互联网行业的“35岁危机”,对未来感到迷茫;阿亮讲了他创业的几次起伏,表面光鲜,实则如履薄冰;我也分享了转型期的焦虑,不知道写下的文字究竟有多少意义。
这些烦恼,在平日里或许都各自咀嚼过无数次,但对着家人说怕他们担心,对着同事说又不合适。只有在这里,在远离熟悉环境的海岛夜晚,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面前,才能毫无负担地倒出来。没有廉价的安慰,也没有好为人师的指导,更多的是“我懂”、“我也差不多”、“来,再喝一个”。
这场深夜的“坦白局”,或许才是这次旅行最深度的“景点”。它让我们明白,兄弟们各自在人生的海里浮沉,虽然境遇不同,但面对的浪潮大抵相似。知道彼此都还在奋力划水,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最后两天,我们终于还是去打卡了天涯海角(因为“来都来了”),也在亚龙湾奢侈地住了一晚高级酒店,体验了一把“富人”的生活。有趣的是,躺在亚龙湾洁白细腻的沙滩上,享受着周全的服务,我们却有点怀念三亚湾那带点嘈杂的烟火气,和民宿里自己动手的那顿晚餐。
回程的飞机上,大家都有些沉默,忙着整理照片,或者闭目养神。我看着窗外的云海,回想这一周。我们看了很多海,吃了很多海鲜,拍了很多搞怪的合影。但最终刻在心里的,不是某个具体的风景,而是一种状态和感觉:那种可以完全放松、做回自己的状态;那种被无条件接纳和理解的感觉。
海南的阳光和海风,仿佛给我们每个人褪下了一层由焦虑和疲惫凝结成的硬壳。我们带走的,不止是晒黑的皮肤和满手机的照片,更是一片海的底色——那种广阔、包容、时而平静时而汹涌的底色。它被带回了各自钢筋水泥的城市,或许能在接下来的一地鸡毛里,偶尔泛起一点温润的光,提醒我们:嘿,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兄弟,不一定是天天联系的热络,而是无论相隔多远、多久未见,只要凑到一起,就能瞬间找回频道,无缝衔接。这次旅行,就像给这份情谊做了一次深度的“系统维护”和“缓存清理”。我们约定,以后每年都要设法“出逃”一次,地点不限,时间不限,但人,必须是这几个。
飞机落地,回到各自的城市。微信群“海南战略指挥部”并没有解散,而是被阿亮改名为“年度出逃策划组”。里面已经开始了新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
“下次去西北?”
“会不会太干了?”
“要不去学潜水?”
“你先把你游泳学会吧……”
生活回归正轨,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