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南之前,我的清单上写满了寻常项目:天涯海角的落日、亚龙湾的白沙滩、椰林下的清补凉、海鲜市场的喧嚣……观鲸?这个词甚至从未在我的脑海屏幕上弹窗过。在我的认知里,那是要去挪威峡湾、南非赫曼努斯、甚至远赴南极才能奢望的奇遇。海南,中国的热带海岛,更多是休闲度假的代名词,与那种充满野性呼唤的、需要一点运气和勇气的自然探险,似乎隔着一段距离。
然而,旅行就是这样,总爱给你“上一课”。在蜈支洲岛码头,一块不算起眼的宣传板撞进了我的视线——“南海寻鲸,生态之旅”。上面几张并不算非常清晰的照片,却有着夺人心魄的力量:一道巨大的黑色背鳍划开绸缎般的海面,尾部扬起的巨型尾鳍仿佛神话中的图腾,还有一张是鲸鱼侧身跃起,庞大的身躯在半空定格,水花如钻石般四溅。下面一行小字:“并非每日可见,需缘分与耐心。”
就是这“缘分”二字,像一把钩子,牢牢钩住了我那颗被琐事磨得有些钝感的心。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临时改变了第二天的行程。心里有个声音在嘀咕:来都来了,万一呢?就算看不到,去深海走走,也挺好。
于是,故事就从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万一”开始了。
次日清晨,我们乘着一艘不算大的白色双体船出发了。船离开港口,翡翠色的近海渐渐被甩在身后,海水颜色一层层加深,从绿松石到钴蓝,再到一种深不可测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蓝。发动机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风很大,吹得人有些站立不稳。向导是个皮肤黝黑、精瘦的本地小伙,大家都叫他“阿海”。他拿着喇叭,声音时而被风吹散:“我们去的区域,是南海一些深海鲸类可能的巡游路线……主要可能见到的是布氏鲸,偶尔也会有抹香鲸的踪迹……但一切看天气,看洋流,最重要的是,看它们今天愿不愿意见我们。”
“愿不愿意见我们”,这话说得真妙。一下子就把人类从观察者的高傲位置上拉了下来,变成了一场平等的、甚至带点忐忑的拜访。我们不是去动物园看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我们是闯入者,是客人,敲响一扇巨大的、无形的门,等待主人是否应答。
船在无垠的蓝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除了海天一线和偶尔掠过的飞鸟,什么也没有。最初的兴奋感,开始被一种轻微的焦灼和晕船感取代。有人开始频繁看表,有人低声交谈,怀疑今天是不是要“空军”(一无所获)了。我也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船舷边翻涌的白浪发呆,心想:或许,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体验的一部分吧?把自己完全交给大海,交给未知,放下所有“必须看到”的执念。
就在思绪漫游的时候,阿海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一种压制的激动:“注意!十点钟方向!水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起初,只是远处海面上一点不寻常的白浪,像有巨物在水下翻身。紧接着,一个巨大、光滑、漆黑的弧形背脊,像一座移动的小岛,缓慢而沉稳地破开水面,然后沉下,留下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呼吸,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紧接着,更远处,一道水柱“噗”地一声喷向空中,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是鲸!布氏鲸!不止一头!”阿海确认道。
船小心翼翼地调整方向,慢慢靠近那片区域。我们屏住呼吸,等待着。时间似乎被拉长了。然后,它又出现了——这次更近。我看清了它背上那些斑驳的纹路,像历经风霜的古老岩画。它似乎知道我们在,但并不惊慌,依旧保持着它自己悠缓的节奏。上浮,喷气(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蒸汽火车头的叹息),露出背鳍,然后优雅地下潜,巨大的尾鳍最后一次扬出水面,像一只挥别的巨手,缓缓没入深蓝。
那一刻,万籁俱寂。只有海风的声音,和船舷边海浪的轻语。刚才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焦灼,都被眼前这史诗般的一幕彻底净化了。你感受到的,不是兴奋的尖叫,而是一种源自心底的、近乎虔诚的震撼。在它面前,人类文明创造的一切庞然大物——轮船、摩天楼——都显得那么局促和短暂。它属于另一个时间尺度,另一个我们无法真正理解的世界。
我们很幸运,在那片海域徘徊了近两个小时,遇到了一个小型家庭群,大概三到四头。它们时而并行,时而分开,喷出的水柱此起彼伏。阿海抓紧时间给我们科普:“你们看到的喷出的‘水柱’,其实是它们呼吸时排出的温暖湿润气体,遇到冷空气凝结成的小水珠。不同鲸鱼,喷气的高度和形状都不一样。”
为了让这次邂逅不仅仅停留在感性的震撼上,我也查阅整理了一些关于海南及南海周边可能遇到的鲸类信息。当然,现场看到的震撼,是任何表格数据都无法替代的。
| 可能鲸种 | 主要特征 | 在南海/海南海域出现情况 | 最佳观测季节(可能) |
|---|---|---|---|
| :--- | :--- | :--- | :--- |
| 布氏鲸 | 背部深灰至黑色,腹部白色,头部有三条显著脊线,背鳍呈镰刀状。体型相对修长。 | 较常见,南海,特别是海南岛东南部、西沙群岛海域是其重要栖息和觅食地。 | 春季至秋季(3-10月) |
| 抹香鲸 | 头部巨大呈方形,占体长三分之一,潜水能力极强,可达数千米深。 | 偶有记录,深海种类,在南海深海盆地有可能出现,但遇见需要极大运气。 | 无明显固定季节 |
| 座头鲸(大翅鲸) | 胸鳍极长(可达体长三分之一),跃出水面姿态极具观赏性,以其复杂“歌声”闻名。 | 过往有少量记录,可能为洄游过程中的个体。近年来科研监测有增多迹象。 | 冬季至春季(12-次年5月) |
| 短肢领航鲸 | 全身黑色,额隆圆润,胸鳍狭长,常数十甚至上百头集群活动。 | 有时可见,集群出现时场面壮观,但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大鲸”。 | 全年可能 |
(*注:此表根据公开科研资料及观鲸行业信息整理,海洋生物活动受多种因素影响,存在不确定性,请以专业机构实时信息为准。*)
看着表格里冰冷的文字,再回想海上那鲜活的、呼吸着的巨兽,感觉真是奇妙。我们正试图用我们有限的科学认知,去框定和理解这些自由的生命。表格告诉了我们“是什么”,但海上的那一刻,告诉我们的是“存在本身”的壮美。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沉默了许多。不是疲惫,而是那种内心被充满后的宁静与回味。我靠着船舷,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在想,这次邂逅改变了什么?它并没有解决我生活中的任何具体难题。但它像一次强有力的心灵复位。在办公室隔间里纠结的KPI、微信里刷不完的信息流、城市夜晚永不熄灭的灯火……所有这些现代生活的“重量”,在那头布氏鲸缓缓下潜的尾鳍面前,突然变得很轻,很轻。
它提醒我,这个星球上还存在如此浩瀚、如此古老、如此与人类文明并行不悖的伟大生命形式。它们的生存,依赖于一片健康、完整的海洋。而我们发展旅游,尤其是生态旅游,底线或许就是:成为谦逊的拜访者,而非傲慢的征服者;留下赞叹与保护之心,带走照片与回忆,仅此而已。海南拥有这样的自然资源,是无比珍贵的宝藏。如何平衡发展与保护,让更多人能有幸体验到这种“缘分的拜访”,而不是变成对鲸群日常生活的惊扰,是一个需要持续智慧和严格管理的课题。
直到今天,当我闭上眼睛,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道黑色的弧线切开深蓝海面,能“听”到那声低沉的喷气。它不再仅仅是一次旅游经历,它成了一个锚点,一个当我感到被俗世淹没时,可以让我回想起的、关于广阔与自由的意象。海南之旅,因为这份不期而遇的礼物,变得完全不同了。如果你也去海南,不妨也多留一份心给那片蔚蓝的深处。毕竟,奇迹,总是偏爱那些愿意相信并等待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