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提起海南,脑海里先蹦出来的,常常是碧海蓝天、椰林沙滩。但我总觉得,海南的魂,其实有一大半是藏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里的。那是一种混合着海鲜腥咸、热带水果甜香,还有各种 herbs 和 spices 复杂气息的味道。去年冬天,我加入了一个挺特别的志愿项目,叫“绘味琼州”。简单说,就是一群志愿者,用画笔、用文字、甚至用视频,去记录、保护和传播海南那些即将被遗忘的传统美食和老店故事。这事儿听起来有点文艺,但做起来,全是汗水和人情味儿。
这事儿得从一个叫阿峰的朋友说起。阿峰是土生土长的海口人,学设计出身。有一次聚餐,他指着桌上那碗清补凉感慨:“现在商业化的清补凉,料堆得跟小山似的,但我奶奶做的,就是几样简单的豆子、通心粉,糖水用的是老冰糖慢火熬的,清甜不腻。那种味道,快找不着了。” 他这话,一下子戳中了好几个人。我们这个小团队最初就是这么凑起来的:有像我这样喜欢写写画画的“外乡客”,有本地热衷文化保育的大学生,还有两位退休了却闲不住的中学老师。
我们的“志愿”其实很朴素:不是简单的慈善帮扶,而是带有文化记录与传承性质的轻量级参与。大家利用周末和假期,走进老城区、渔村和乡镇集市。工具也简单:素描本、水彩、相机,还有最重要的——一颗愿意倾听的胃和心。
行动的第一步,是“找”。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困难。很多老店没有招牌,或者藏在七拐八拐的巷子深处,全靠本地志愿者带路和口口相传。
我记得第一次去文昌铺前镇找糟粕醋火锅。那家店就是一个棚子,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叔。我们说明来意,他一开始很戒备,觉得我们是记者或者“搞检查的”。直到我们中的本地妹子用文昌话跟他聊起他家醋的酸味好像比别人家更醇厚一点,大叔眼睛才亮起来。他一边给我们烫着新鲜的海蛎和脆皖鱼片,一边说:“这个醋啊,是我家自己酿的,酒糟要选好,发酵的时间、温度都有讲究。现在年轻人嫌麻烦,都去买工厂勾兑的汤底了。” 我当场用速写本画下了他佝偻着腰、在烟雾缭绕中掌勺的背影,以及那口咕嘟咕嘟冒着酸香热气的老铜锅。画的时候,笔尖都带着那股子开胃的酸气。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在三亚的渔村,我们记录了一位黎族阿婆用古法烤制竹筒饭的全过程;在儋州,我们寻访了坚持用石磨慢磨米浆制作米烂的早餐摊主。下表是我们第一阶段部分记录对象的简要情况:
| 记录美食 | 所在地 | 记录形式 | 核心故事/技艺亮点 |
|---|---|---|---|
| :--- | :--- | :--- | :--- |
| 铺前糟粕醋 | 文昌铺前镇 | 速写、摄影、口述文字 | 家庭自酿酒糟,发酵工艺独特,坚持传统铜锅。 |
| 黎家竹筒饭 | 三亚海棠区后海村 | 水彩画、流程视频、食材标本采集 | 选用新鲜山兰米与当地香料,用柴火在竹筒内焖烤,带有竹香。 |
| 儋州米烂 | 儋州那大镇 | 素描、老照片对比、工艺分解图 | 坚持石磨米浆,米烂口感更柔韧,配料中的酸菜自家腌制。 |
| 临高烤乳猪 | 临高县临城镇 | 连环画式记录、火候温度记录 | 选用小种乳猪,木炭暗火慢烤,皮质酥脆的关键在于刷料与转叉的节奏。 |
| 疍家咸水糕 | 陵水新村港 | 渔船场景油画、渔民访谈录音 | 海上渔民的传统点心,利用海产干货提鲜,承载疍家饮食智慧。 |
这些记录,不仅仅是档案。每一次绘画和书写,都是一次深度的地方文化浸入。我们画的不只是食物,更是食物背后的人、环境、手部动作,乃至那一刻的光影和空气里的湿度。
当然,困难也不少。最大的挑战是:如何把转瞬即逝的味道和温度,凝固在静态的画纸上?画一碗海南粉,不能只画它的形态。我们尝试用色彩去表现“酸”(黄灯笼辣椒的明黄)、“鲜”(海鲜和骨头汤底的暖白)、“香”(炸花生和芝麻的金褐色与点点焦黑)。画清补凉的糖水,则要用透明的水彩,一层层晕染出清透的质感,还得在角落里画上一块老冰糖的特写。
有一次,为了画好东山羊的烹饪过程,我们团队在万宁的一个农场待了一整天。从羊群在槟榔树下散步的样子,到厨师处理羊肉时精准的刀工,再到用砂锅慢炖时,汤汁从沸腾到收浓的细微变化……画到最后,我们自己都饥肠辘辘,画稿上仿佛都飘出了羊肉的浓香。这种“共情”般的创作,让我们的作品有了温度。一位看过我们画展的阿姨说:“看着这碗粉,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放学路边摊的感觉。” 这大概是对我们最高的褒奖了。
绘画,在这里成了一种特殊的志愿服务语言。它比文字更直观,比摄影更主观、更具情感提炼性。我们为一些愿意坚守但缺乏宣传的老店绘制了可爱的店铺招牌和菜单插画;将美食故事做成图文并茂的折页,放在青年旅舍和游客中心;还在线上用短视频展示“一幅画是如何从街边诞生”的过程。这些举动,无意中为这些小店带来了一些新的客源,特别是那些对文化深度游感兴趣的年轻人。
“绘味琼州”项目做到现在,它早已超出了最初“记录美食”的范畴。它变成了一个“链接器”。链接了本地人与外乡客,链接了老一辈手艺人和年轻一代,也链接了传统饮食文化与现代传播方式。
我们遇到过质疑:做这些“不务实”的事情,算什么志愿服务?但当我们看到,因为我们的画,一个快要关张的糖水铺被媒体报道,得到了延续的机会;当我们指导的乡村儿童,用画笔自豪地画出自己妈妈做的笠饭,并清楚地讲出每一种食材的名字;当外地游客拿着我们绘制的“美食地图”,不是奔向网红店,而是钻进深巷寻找最地道的味道时——我们觉得,这份志愿工作,滋养的不仅是别人的生意或回忆,更是这座城市的文化根脉和社区认同感。
食物是文化的DNA。而绘画与记录,就像是在为这份DNA做备份和注释。志愿精神,未必总是轰轰烈烈。它可以是安静的观察、耐心的聆听,以及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守护那些看似普通却无比珍贵的生活片段。
海南的阳光依然炽烈,海风依旧咸湿。街边炒冰机的轰鸣声、老爸茶店的喧闹声、夜市烧烤的滋滋声……这一切共同构成了海南最生动的背景音。而我们这群“绘味”志愿者,就像是一群贪婪的采蜜者,穿梭在这片美味的“花海”中,用画笔试图留下每一滴即将被蒸发掉的露珠。
也许我们画下的,终将赶不上消失的速度。但那又怎样呢?至少,在画纸之上,那一碗粉还冒着热气,那一锅汤仍在翻滚,那一位老人脸上的笑容,永远被定格在了他最熟悉的灶台前。这份用色彩和线条封存的“滋味”,或许就是我们对这片热土,最深情也最美味的一种志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