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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的海南食事：烟火、风土与闲笔

来源：海南商业网时间：2026/1/16 17:45:38 共 2116 浏览

若是汪曾祺先生到过海南，他会怎么写这里的吃食呢？这问题一冒出来，便觉得有趣。先生写吃，从来不止于舌尖那点滋味，他笔下是市井的烟火，是人情的温度，是岁月浸透的风土记忆。他若来海南，想必不会直奔豪华宴席，而是先钻进东门市场或某个渔村的小市集，背着手，笑眯眯地看那些“生猛鲜活”的热闹——红艳艳的辣椒、翠滴滴的四角豆、活蹦乱跳的鱼虾，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奇瓜异果。他会说，看看这些，便觉“生之乐趣”满得要溢出来。海南的“生之乐趣”，是带着海腥味和热带阳光气的，浓烈、直接，又自有一股慵懒的闲适。这篇文章，便试着循着先生那支淡而有味的笔，去想象一番他笔下的海南食事。

海南的吃食，首先得从“鲜”字说起。这“鲜”，是海的慷慨，也是热带的馈赠。先生写高邮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这动静与色彩，活脱脱如在眼前。若写海南的和乐蟹，他大约会先描摹它青褐色的壳，螯足饱满，被草绳捆扎着，仍在吐着细沫。等蒸熟了端上桌，揭开蟹盖，那一汪澄黄丰腴的蟹膏，他或许会沉吟一下，用个家常又精准的比喻：“像刚凝结的、加了咸蛋黄的鸡蛋羹，但更紧实些。”吃的时候，定要配一碟简单的姜蒜醋汁，蟹肉的清甜被微微一激，鲜味便层次分明地跳出来。他写食物，常这样，于极简处见真味，不靠繁复的调料夺其本真。

再说鱼。海南人吃鱼，讲究原汁原味，清蒸或煮汤是上选。先生若在文昌的铺前港，看渔家将刚上岸的马鲛鱼快速处理，切成厚片，只用少许盐、姜丝，淋上几滴花生油，上锅蒸。他会注意到那蒸鱼的功夫，火候大了肉老，小了又生。待出锅，鱼肉蒜瓣似的散开，闪着银亮的光，汤汁清而鲜。他或许会记起自己写过的“细致观察”，然后感叹，这鲜味里，藏着海风的速度和渔人的手艺。而一道“鱼茶”，这种用生鱼肉发酵而成的独特吃食，定会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他会以人类学般的好奇去了解其制作：将鲜鱼切块，混入炒米或熟米饭，加盐，密封在坛中发酵数日。开坛时那股复杂的气味——微酸、微臭，却又奇异地引人生津——他会诚实记录下来，不避讳，也不夸张。然后，他会试着品尝，并发现其内在的、类似于奶酪或豆豉的“醍醐味”，进而联想到这或许是古早保存智慧的遗存，连接着岛屿先民的生活智慧。这种从具体食物生发开去的、关乎历史与民生的思绪，正是他文章厚重感的来源。

除了海味，热带土地孕育的食材，也定会让他笔下生花。比如那椰子。先生写豆腐脑，能写出“细腻如云”、“入口化开”的质感与乡愁。写椰子，他大概会从敲开椰壳那“嘭”的一声闷响写起，描述清澈的椰子水如何“清甜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青皮涩”，是解暑的恩物。而椰肉，他会区分老嫩：嫩椰肉如凝脂，可以用勺刮着吃，滑嫩甜美；老椰肉厚实坚韧，香气浓郁，适合刨丝做成椰子饭或椰子糕。他或许会详细记述一道椰子鸡的做法：取新鲜的椰子水做汤底，加入椰肉条，再将斩件的文昌鸡放入其中煮熟。汤沸后，撇去浮沫，那汤色清亮，入口先是椰子的清甜，随后是鸡肉的鲜美层层泛起，最后回甘。他会强调，这菜的灵魂就是“新鲜”二字，离了海南的水土，味道便走了样。这种对“在地性”的执着，是他美食散文的筋骨。

至于那些街头巷尾的平民吃食，就更对先生的脾胃了。他写家乡的烧饼，能写出“草炉”与“煤炉”的区别，写出猪油渣和霉干菜带来的风味独绝。在海南，“海南粉”定会是他重点描摹的对象。他会坐在街边不起眼的小店，看老板熟练地烫好细软的米粉，铺上油炸花生米、豆芽、酸菜、牛肉干丝、香菜等十几种配料，最后浇上一勺滚烫的、用多种香料和骨头熬制的卤汁。他会写那搅拌的过程，各种香味在筷子的翻动中融合。他会特别提一笔那看似不起眼的酸菜，正是这一点酸，解了卤汁的腻，让整碗粉活了起来。他可能会像写“炒米”那样，由这碗粉联想到海南历史上作为移民岛屿的融合特性，每一种配料，都像是一个来自不同地方的故事，最终在这碗中和谐共处。

还有清补凉。这名字他就喜欢，清清爽爽，补而不燥。他会像个孩子一样，看着摊主往碗里加入绿豆、红豆、薏米、龟苓膏、西瓜丁、鹌鹑蛋、通心粉，再舀上满满的椰奶或糖水。他会写夏夜的微风里，吃这样一碗清凉甜品的惬意，那是市井生活中最踏实、最抚慰人心的幸福。他总说，“万事有心，人间有味”，这碗清补凉里的每样小料，大概都是这“有心”和“有味”的注脚。

为了让这些风味更直观，我们不妨用一张简表，梳理一下先生若写海南美食，可能关注的几个维度：

美食类别	代表食物	汪曾祺可能关注的要点	背后的风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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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鲜之鲜	清蒸和乐蟹、马鲛鱼、鱼茶	食材的本真状态、烹饪的火候分寸、味道的层次（如鱼茶的发酵之妙）	海洋的馈赠、渔民的生计与智慧、古老的保存技艺
热带风味	椰子鸡、椰子饭、各种椰子甜品	椰子水与椰肉的不同口感与用法、食材搭配的原生逻辑（如椰与鸡）	热带岛屿的物产丰饶、饮食与自然环境的紧密关联
市井小吃	海南粉、清补凉、街头烤甘蔗	制作的现场感、配料的丰富与调和、平民饮食中的满足感与创造力	市井生活的烟火气、移民文化的融合、日常生活中的小确幸

最后，绕不开的，是食物与人的联结。先生笔下的炒米和焦屑，与“贫穷和长期的动乱”有关，但在战乱避难时，一家人分享炒米的夜晚，却被他写得颇有“打破常规的生活极感兴趣”的幽默与淡定。在海南，食物同样承载着记忆与情感。他可能会写一位黎族阿婆制作“山兰酒”的过程，从山兰稻的种植、收获，到酿酒时的歌唱与祈祷，酒成了连接自然、祖先与族群的液体纽带。他也可能写一位老爸茶店里的老茶客，一壶红茶，几件点心，一下午的闲谈，茶点味道寻常，但那份松弛自在、人与人之间无拘的交流，才是真正的滋味。他会记得自己说过，逛菜市场是为了感受“生之乐趣”，而在海南的老爸茶馆，他感受到的或许是“闲之乐趣”与“人情之乐趣”。

所以，想象汪曾祺吃海南美食，吃的不仅是文昌鸡、东山羊、加积鸭这些名品，更是吃这片海与土地共同酝酿的“鲜”与“闲”。他的文字会像海南的椰风海韵一样，明媚而不燥烈，细腻而又疏朗。他会用平实甚至有些絮叨的笔调，把海南美食的色、香、味、形，连同其背后的海的故事、风的故事、人的故事，一一铺陈开来。最终，我们通过他的眼睛和笔尖，品尝到的，是一个活色生香、充满人情味的海南。这大概就是汪曾祺先生留给我们的，关于美食，也关于生活的最深启示：真正的滋味，永远扎根于最寻常的烟火人间，等待着一颗有心、有趣、有情的灵魂去发现和记录。读他的文章，我们仿佛能听到市集的喧闹，闻到灶间的香气，最终触摸到生活的温度。若他来海南，想必也会如此这般，为我们留下一卷充满海风味道的、温暖的《海南食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