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以食物为创作母题的插画师,我的画笔游走过无数菜系与餐桌。但这一次,我的目标异常明确,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探险意味——我要寻找并描绘“鲤鱼”在海南岛上的模样。鲤鱼,这个在中华饮食文化中寓意吉祥、在内地江河宴席上常见的角色,到了四面环海、物产迥异的海南,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这不仅仅是一次味觉的追寻,更是一场关于食物在地化演变的视觉考察。我得承认,动身之前,我心里是打着鼓的。海南,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椰子、海鲜、热带水果,鲤鱼?听起来有点“走错片场”。
飞机降落海口,潮湿温热的风扑面而来,那是属于海岛特有的、混杂着植物清香与淡淡海腥的气息。我的第一站没有直奔名声在外的海鲜市场,而是钻进了老城区弯弯绕绕的巷子。我想,真正的风味,往往藏在最不刻意的地方。在一家其貌不扬的本地餐馆里,我遇到了此行的第一个惊喜——“胡椒照烧鲤鱼”。这名字就透着一种混搭的趣味。端上来的鲤鱼段,色泽是深沉的酱红,闪着油润的光。照烧汁的甜咸底味里,毫不客气地闯入了海南本地胡椒那股子直接、甚至有些呛辣的辛香。我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肉,蒜瓣状的肉丝分明。尝一口,嗯……先是照烧的温和包裹,紧接着,胡椒的热力“嗖”地一下窜上来,不是辣椒那种尖锐的痛感,而是一种温暖的、持续扩散的刺激,让原本可能略显平淡的鲤鱼肉,瞬间有了筋骨和脾气。我立刻拿出速写本,用快速的线条捕捉这道菜给我的第一印象:酱汁流淌的厚重感,鱼肉纹理的走向,还有脑海中那股“甜咸辣”交织的、富有冲突感的味觉层次。这鲤鱼,初来乍到,就已换上了一副热情泼辣的“岛民”面孔。
如果说胡椒照烧是场热烈的邂逅,那么接下来在三亚附近寻到的“炖雄鲤鱼肝”,则更像一次深沉的对话。这道菜并不在常规菜单上,是经本地朋友引荐,在一户擅长做传统河鲜的农家尝到的。主人说,用的是淡水雄鲤的肝,极其讲究时令和新鲜度。炖好的肝盛在小陶钵里,色泽深褐,质地细腻得像最上乘的鹅肝,却毫无腥气。用勺子小心舀起一点送入口中,那种丰腴、醇厚、带着独特回甘的滋味,瞬间在舌面上化开,复杂得难以用语言形容。朋友在一旁说,这味道里,有“乡野的气息”。我琢磨着这个词,乡野的气息……不仅仅是食材来自山野河塘,更是那种不急不躁、用时间与火候慢慢“煨”出来的质朴与华丽并存的感觉。这道菜的味道是向内收的,不张扬,却后劲十足。我画它时,笔触变得谨慎而细致,试图用微妙的明暗变化来表现那种内敛的油润光泽,用短而密的排线勾勒出绵密的口感想象。鲤鱼的“肝”,这个在内地餐桌上或许被视为下脚料的部分,在这里被赋予了近乎珍馐的地位,这本身,就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文化视角转换。
当然,海南的鲤鱼宴,远不止这两道。为了更清晰地梳理我的发现,我将沿途记录下的几种典型做法整理成了一个小表格:
| 鲤鱼菜式 | 核心风味特点 | 给我的创作启发(视觉联想) |
|---|---|---|
| :--- | :--- | :--- |
| 胡椒照烧鲤鱼 | 甜咸打底,海南胡椒的辛香主导,富有冲击力 | 对比色(酱红与食材原色)、动态笔触(表现热辣感) |
| 炖雄鲤鱼肝 | 极致醇厚、细腻丰腴,带有复杂回甘与乡土气息 | 高级灰色彩、柔和过渡的块面、厚重质感表现 |
| 醋腌鲤鱼皮 | 口感爽脆弹牙,酸味明亮清新,非常开胃 | 透明感与光泽度的刻画、轻快灵动的线条 |
| 盐烤鲤鱼 | 最大程度凸显鱼肉本味,海盐带出淡淡咸鲜与焦香 | 粗糙的肌理质感、干练的轮廓线、烟火气的氛围 |
这个表格像是我味觉旅程的地图,也是我后续系列插画的创作提纲。你看,同样是鲤鱼,通过不同的烹饪“语法”,就被解构和重构成了截然不同的“句子”,讲述着不同的风土故事。
我的探寻并未止步于鲤鱼本身。在陵水,我看到渔民们用古法制作咸鱼,忽然想到,若是鲤鱼呢?这念头让我联想到搜索结果中提到的“疎家咸鱼煲”,那里说“腌制岁月在舌尖沉淀”。时间,成了最神奇的调味料。而在南山寺的素斋馆,我见识了“以荤托素”的精妙,豆腐可以雕成莲花,那么,用素食材料来表现“鲤鱼”的形态与神韵,是否可能?这为我的创作打开了另一扇脑洞大门——或许可以画一个“素鲤”系列,用豆制品、菌菇的纹理和色彩,去构建一个充满禅意的、虚幻的鲤鱼意象。
这让我想起了装饰绘画理论中关于点、线、面的论述。在我的插画里,每一道具体的鲤鱼菜肴是那个实在的“面”,它提供了主题和主体;而我在海南感受到的湿热空气、市井喧嚣、渔民的笑脸、厨房里的烟火,这些是流动的、弥漫的“线”,它们串联起所有的体验;至于那些瞬间的味觉闪光、偶然听到的方言词汇、食材在锅中细微的变化声响,就是跳跃的“点”,它们让整个作品集充满生动的细节和呼吸感。我的创作,就是要用视觉的“点、线、面”,去重构那次味觉与人文探险的“点、线、面”。
最后,我想谈谈“椰子”。这几乎是海南的味觉图腾。在我品尝“椰子鸡”——那用三个新鲜椰子水做汤底,清甜温润到极致的代表菜时——我忽然灵光一闪。为什么不能有一道“椰香鲤鱼”呢?用椰青水来慢煨鲤鱼,让海岛最经典的清甜,去浸润这条来自江河的鱼,它们会碰撞出怎样的滋味?这个尚未在现实中找到的菜式,却率先在我的画板上诞生了。我画了一条姿态优美的鲤,周身萦绕着半透明的、水汽氤氲的椰青色,几片新鲜的椰子肉像岛屿般点缀其间。这不再是对现实的复刻,而是基于在地文化逻辑的一次味觉想象与视觉创造。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插画师、鲤鱼、海南美食,这三者如何交织?对我而言,鲤鱼是我深入海南美食腹地的一叶扁舟,一个具体而微的观察切片;海南美食广阔而独特的味觉景观,则是这条“鲤鱼”得以畅游、演变的海洋与天空;而插画,是我这个旅人兼观察者,用来打捞记忆、翻译感受、甚至创造可能性的语言。我不是在单纯地画食物,而是在画一种文化的交融与变异,画一方水土如何塑造和定义一种食材,画一次寻找如何最终变成一场创造。
离开海南时,我的速写本已经满满当当。那些线条、色块、潦草的味觉笔记,最终会演化成一系列插画。它们或许会叫《鲤游琼岛》,或许会有更天马行空的名字。但我知道,每当我看到那些画,我就能再次闻到那股混合着胡椒辛香、椰林清风、以及炖鱼肝般厚重时光的气息。这次旅程告诉我,美食的边界,从来都不止于舌尖;它抵达哪里,创作者的故事和想象,就可以延伸到哪里。而这,正是“寻味”最迷人的地方——你寻找的,最终都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塑你自己和你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