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97年,一叶孤舟把一位61岁的老人送到了海南岛。那时候的海南,可不是今天的度假天堂,在宋朝人眼里,那是比岭南还要蛮荒的“化外之地”,是仅次于满门抄斩的严厉惩罚之地。被贬到这里,基本等于政治生命的终结和肉体的慢性折磨。换成别人,可能早就愁云惨淡,唉声叹气了。
但苏轼不一样。他上岸后打量了一番,心里琢磨的恐怕不是“我完了”,而是“这儿……有啥好吃的?”这可不是瞎猜。初到黄州时,他就写过“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是个走到哪吃到哪的主儿。到了海南,他干脆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老饕”,还专门写了篇《老饕赋》,毫不掩饰自己对美食的向往与热爱。这份在逆境中依然蓬勃的“吃货”本能,成了他在海南活下去,并且活出滋味的第一把钥匙。
说到苏轼在海南的美食,生蚝绝对是头号明星。这事被他记录在一封写给儿子苏过的家书里,特别有意思。
当地渔民给他送来了生蚝,这位美食家立刻开始了研发。他试了两种吃法:
*一是“酒煮法”:把蚝肉和汁水与酒一起煮,发现“食之甚美”。
*二是“炭烤法”:挑个大的,直接放火上烤,结果味道更妙,用他的话说,“未始有也”(从来没有过的好吃)。
你瞧,这不就是现代烧烤生蚝和酒煮海鲜的鼻祖吗?更有趣的是,他在信末半开玩笑地叮嘱儿子:“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以分此美也。”翻译过来就是:儿啊,这生蚝太好吃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京城里那帮同僚,不然他们都争着要被贬到海南来,跟我抢这口吃的了!
这话乍听很好笑——谁愿意为了口吃的,抢着来这蛮荒之地受苦呢?但细细一品,全是东坡式的智慧。他用一种近乎天真烂漫的幽默,把命运的残酷惩罚,消解成了个人独享的美食探险。政治失意?生活艰苦?在极致的美味面前,好像都可以暂时放一放。这种“苦中作乐”的本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在物质匮乏的儋州,苏轼的美食才华得到了极致发挥。他没什么山珍海味,全靠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和一颗乐于创造的心。
*开发“野味”与野菜:除了生蚝,他还品尝了槟榔,写下“醉插茉莉花,红潮登颊醉槟榔”的诗句。没肉吃的时候,他就把目光投向野菜,写了《菜羹赋》,讲述如何把蔓菁、萝卜、苦荠这些寻常菜蔬,煮出自然的风味。这哪里是在抱怨,分明是在展示一种“就地取材,随遇而安”的生活艺术。
*创造“玉糁羹”:他的儿子苏过用山芋和米粒煮了一道羹,苏轼喝了大为赞叹,连干三碗,还写诗说“人间决无此味也”。这道源于贫寒的创意料理,被冠以“东坡玉糁羹”的美名,流传至今。
*研究医药与饮食:海南当时瘴疠流行,百姓迷信。苏轼便亲自采药、研究药方,为当地人治病。这其实也拓展了他对“食药同源”的理解,饮食不仅是享受,更是维系健康、对抗恶劣环境的手段。
你看,他的美食地图,是跟着贬谪路线走的。在黄州发明了东坡肉,在惠州爱上了荔枝和羊蝎子,在海南则解锁了生蚝和各类本土食材。每一次创造,都不是在养尊处优的厨房,而是在生存的边缘。这让我觉得,真正的美食家,或许不是拥有最多资源的人,而是能在有限条件下,依然能创造并品味出幸福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苏轼为什么对吃这么执着?仅仅是因为馋吗?当然不是。如果我们只看到他是个“吃货”,那就太小看他了。
在那些关于美食的文字背后,藏着他强大的精神世界。学者认为,苏轼把饮食从生存本能,提升到了精神与审美的层次。通过描绘和创造美食,他实际上是在展示一种“奋发昂扬的精神气质和乐观向上的人生情怀”。
说直白点,吃,是他对抗命运不公的一种优雅方式。朝廷抛弃了他,但他没有抛弃生活。他通过一双筷子、一口锅,重新掌握了生活的主动权与定义权。在煎炒烹炸中,他抒发了郁闷,找到了乐趣,确认了自我价值。他写给儿子的那句“勿令朝士知”,与其说是怕人抢食,不如说是一种宣告:你们眼中的蛮荒流放地,是我发现美味新大陆的乐园;你们施与我的惩罚,成了我独享的馈赠。这种精神上的“反转”和“胜利”,比任何抱怨都更有力量。
千年之后,当我们走进海口的夜市,看到“炭烤生蚝”招牌时,是否会想起那个在烛火下首次尝试烤蚝的老人?当“东坡玉糁羹”被端上餐桌,我们品尝的只是一道菜吗?
我觉得不是。苏轼的海南美食故事,至少给我们,尤其是刚接触他故事的朋友,留下几点更深的滋味:
1.乐观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能力。它不是天生没烦恼,而是在烦恼面前,依然能找到值得高兴的小事,比如发现一种新的吃法。
2.创造力在限制中更能迸发。锦衣玉食可能催生懒惰,而“什么都没有”的处境,反而逼出了东坡肉、玉糁羹这样的传世创意。这适用于美食,也适用于人生。
3.生活的情趣在于“沉浸”与“发现”。无论身处何地,像苏轼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当下生活,去发现一餐一饭中的美好,这是抵御人生虚无感的良方。
4.美食是文化的桥梁。苏轼通过吃,融入了海南。当地百姓送他生蚝、土布,他则教人医药、传播文化。食物,成了他与这片原本陌生土地之间最温暖的联系。
所以,回看苏轼在海南的三年,他留下的,远不止几道菜谱。他留下了一种在最低处依然能仰望星空、在最苦处依然能品出甜味的生活范式。他晚年总结自己一生功业,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看,他把三个贬谪之地视为最高成就。我想,这份“成就”里,一定有美食给他带来的慰藉、灵感与力量。
故事的结尾,他北归途中病逝。但关于他和海南美食的故事,却像生蚝的鲜味一样,穿透历史,飘到了今天。下次当你遇到不顺,感到困顿的时候,或许可以学学苏东坡,别光顾着愁,试着走进厨房,或者找家小馆,认真对待眼前的一餐。谁知道呢,也许解决问题的灵感,就藏在那份专注品尝的平和心境里。毕竟,能安顿好自己胃口的人,往往也有力量安顿好自己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