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中国的美食地图,总是被那些名声响亮的菜系占去大半版面。但若你往北走,深入到内蒙古西部的河套平原,在乌海市那个叫做“海南”的区里转一转,你会被一种更质朴、更炽热的风味击中——那就是巴盟烩菜。它不是什么宫廷御膳,也少有精致的摆盘,但只要你尝过一口,尤其是用乌海海南本地的食材,在铁锅里咕嘟出来的那一锅,大概就会明白,什么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什么叫“美食在民间”。
我常想,乌海这地方挺有意思。黄河穿城而过,一边是乌兰布和沙漠的苍茫,一边是“塞上江南”的富庶。它的海南区,名字里带着“海”的期许,骨子里却是典型的塞北风骨。这里的风物,就像这里的人,直爽、厚道,有种混搭的和谐。而巴盟烩菜,正是这种气质在饮食上最彻底的表达。巴盟,是巴彦淖尔的旧称,与乌海地缘相近、文化相亲,它的烩菜技艺传到乌海,尤其在海南区扎根,就像是种子找到了最对脾气的土壤。
你要问这烩菜到底是个啥?嘿,这可有点说来话长。有人说它出自内蒙古西部,该叫“西部大烩菜”;也有人坚称它老家在东北,原名“乱炖”;甚至还有传说,这“烩”字跟南宋的秦桧有关,百姓把各种菜烩在一起,视作啖其肉,以解心头之恨。传说真真假假,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烩菜,是老百姓生活智慧的结晶,是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里,对美味最大限度的创造和珍惜。它不拘一格,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土豆、白菜、豆腐、粉条、肉片……不分主次,不讲先后,统统请进一口大铁锅里。你瞧,这多像乌海海南的性格?包容,实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而在乌海海南,提到巴盟烩菜,绕不开那碗堪称经典的猪肉烩酸菜。这道菜,可真是把“烩”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我记得有一年深秋,在海南区朋友家的院子里,就见识了这道菜的诞生。后套的猪肉,肥瘦相间,切成厚片,在烧热的胡油里刺啦一声,煸得金黄,油脂的焦香瞬间炸开。然后,自家腌了一秋一冬的酸白菜,带着透亮的酸爽劲儿,和滚刀块的土豆一起下锅。那土豆,是河套平原沙土地里长出来的,天生就带着一股沙糯的底气。
这之后的时光,就交给那口厚重的铁锅和灶膛里稳稳的火了。没有复杂的翻炒,就是盖着盖子,让它们在汤汁里慢慢地“咕嘟”。这是一个奇妙的融合过程。猪肉的丰腴油脂,被酸菜丝丝缕缕地吸收、化解;酸菜尖锐的酸味,则在肉汤的浸润下变得醇厚温柔;土豆的边角渐渐融化,将汤汁勾得浓稠起来,自身的淀粉又让口感更加绵沙。粉条最后登场,吸饱了这汇聚了所有精华的汤汁,变得晶莹滑溜。
等到一大锅端上桌,卖相嘛,诚如所言,可能拿不了什么高分——各种食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副“不分彼此”的热闹模样。但当你举起筷子,夹起一箸,酸菜、土豆、粉条和肉片总会同时抵达口腔。那一刻,味道的层次才真正展开:酸香、咸鲜、油润、沙糯、滑溜……各种口感与风味在嘴里交织、爆炸,最后融合成一种浑厚踏实的满足感。大块的猪肉早已炖得酥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只留满口余香。朋友笑着说:“在咱这儿,评判一锅烩菜好不好,就看最后锅底剩不剩油。好的烩菜,油都被菜吃透了,亮而不腻。” 这话,我记到现在。
其实,乌海海南的烩菜,远不止猪肉烩酸菜这一种面孔。这里是个移民地区,汇聚了来自伊克昭盟(今鄂尔多斯)、巴彦淖尔、陕北等地的人们,他们的饮食喜好也造就了烩菜风味的多样性。为了更清晰地展现这“烩菜江湖”,我简单梳理了一下:
| 烩菜类型 | 主要风味特点 | 典型搭配食材 | 适应人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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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盟风味烩菜 | 咸香浓郁,油润醇厚,擅长运用酸菜、猪肉、土豆的组合,讲究烩至汤汁收干,食材交融。 | 猪肉(后套黑猪为佳)、酸白菜、土豆、粉条、豆腐。 | 喜好厚重扎实口味的食客。 |
| 伊盟(鄂尔多斯)风味烩菜 | 可能更突出羊肉的鲜香,或带有当地独特的调料风味,口感相对清爽一些。 | 羊肉、土豆、粉条、本地特色蔬菜。 | 偏爱羊肉及草原风味者。 |
| 陕北风味烩菜 | 咸鲜中可能略带酱香或一丝干辣,食材选择更具黄土高原特色。 | 土豆、豆角、猪肉、宽粉,或加入陕北特色的炸豆腐、丸子等。 | 喜欢咸香微辣口感者。 |
| 家常随心烩菜 | “冰箱里有啥就烩啥”,风味随机但充满惊喜,是家庭厨房最常见的版本。 | 白菜、豆腐、蘑菇、木耳、剩菜边角料等,荤素不限。 | 所有追求便捷与美味兼顾的家庭。 |
看了这个表格,你大概就能明白,为什么说在乌海海南,“喜辣、喜咸、喜鲜的人们都能在烩菜里找到自己好的那一口”。这口大锅,烩的不仅是菜,更是四面八方来此安居的人们的生活习惯与乡愁。
而这锅烩菜,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食物范畴,成了联结人情、标记时光的符号。在海南区的乡村,谁家有红白喜事,院子里支起的那口超级大铁锅,煮的就是“大锅菜”,那香气能飘满半个村子,是共享的喜悦或共同的慰藉。对于在外打拼的乌海人、巴盟人来说,妈妈电话里那句“菜在锅里焐着呢,快往回走哇!”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召唤力。那咕嘟声里,有童年的记忆,有家族的温暖,有这片土地四季轮回的密码——秋日新收的土豆,冬日腌好的酸菜,年关宰杀的年猪……全都化在了这一锅浓汤里。
所以,如果你来到乌海,来到海南,不必只追寻高档餐厅。找一家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本地菜馆,或者有幸被当地朋友邀请回家,点上一份或等待一锅地道的巴盟烩菜。当那热气腾腾、内容扎实的一碗端到你面前时,你会懂得,这看似粗犷的烹饪里,藏着河套平原的物产丰饶,藏着黄河儿女的坦诚直白,也藏着一个地区在融合与发展中,那份最踏实、最温暖的生命力。这锅菜,吃的是味道,品的是岁月,感受的是山河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