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每当临近春节,空气里除了渐浓的年味,似乎总隐隐飘着一股特别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普通的饭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油脂、芝麻和谷物焦糖化的、让人感到无比踏实的丰腴之香。在海南,这香气的源头,十有八九来自家家户户厨房里正在油锅中翻滚膨胀的“金堆”。
等等,金堆?乍一听,还以为是哪个金矿的产物。其实啊,这是海南人对一种传统油炸米食的昵称,它的学名或者说更正式的叫法是“煎堆”,在海南话里发音近似“珍袋”。别看它现在像个金黄足球,在成为“堆”之前,它只是糯米粉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面团。这种从朴素到辉煌的蜕变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要说清楚金堆的来历,还真得费点功夫。它的身世就像海南的蓝天一样,清澈却又笼罩着几层迷人的传说薄雾。民间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每一个都很有趣,透着古人对天地自然的朴素理解。
流传最广的,大概要数“女娲补天”说了。相传正月二十是“补天穿”节,女娲在这一天炼石补天。老百姓为了助她一臂之力,也为了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没有漏洞(天穿),就用油炸出这种圆滚滚、金灿灿的米团子,象征用来补天的五色石。你看,金堆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弥补缺憾、祈求圆满”的超食物意义。这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另一个版本则更接地气,充满了生活智慧。说是古时候海边有猛兽为害,一位名叫阿堆的渔民,急中生智,将米团投入滚油中炸制,膨胀的巨大团子和爆裂的油花吓退了猛兽。后来,这炸米团就成了祭祀海神、祈求平安的供品,并以发明者的名字命名为“煎堆”。这个故事里,金堆是勇气和智慧的化身。
还有“灶王献果”说,讲的是灶王爷用煎堆状的供品向天庭传达人间疾苦。这些传说虚实交织,共同构建了金堆深厚的文化基底。它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更是连接神灵、祖先与现世之人的媒介,是祈福文化的载体。想到这儿,再看到那圆润的造型,是不是感觉它沉甸甸的?
说了这么多传说,咱们还是回到烟火气十足的厨房,看看一个完美的金堆究竟是如何“炼”成的。传统的制作工艺,堪称一门指尖上的艺术,需要经验、耐心和对火候的精准拿捏。我试着梳理了一下,核心步骤大概离不开下面这几步:
| 制作步骤 | 核心操作与要点 | 背后的智慧与挑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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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和面与发酵| 糯米粉与特定比例的糖水混合,揉成光滑面团,并控制好发酵时间。 | 这是决定金堆最终口感是否“外脆内糯”的基础。糖水比例和发酵时长是各家秘方,多一分少一分,口感可能天差地别。 |
|2. 包馅与定型| 将发酵好的面团包入椰丝、花生糖碎等馅料,或者保持空心,然后搓圆,表面滚上芝麻。 | 馅料是风味的灵魂,空心则追求极致的酥脆口感。滚芝麻不仅增香,炸制时还能形成保护层,让膨胀更均匀。 |
|3. 油温与慢炸| 在约150℃的油温中,用笊篱托着面团,持续、缓慢地翻滚浸炸。 |这是最考验手艺的“魔术时刻”。油温不能太高,否则外焦里生;要不停翻动,让面团受热均匀,像吹气球一样慢慢膨胀到直径超过30厘米。 |
|4. 控油与成型| 炸至通体金黄,表皮出现漂亮的酥脆网状结构后捞出,沥干多余油分。 | 成功的金堆要求“色如金,形如球,中空皮薄”。沥油不净会影响口感,放置片刻降温,表皮会更脆。
整个过程,你看不到什么高科技设备,全靠手眼配合。老师傅说,听着面团在油里发出的细微“嘶嘶”声,看着颜色一点点变化,就知道火候到了没。这种经验,是机器和量化配方很难完全替代的。也正是这份手工的“不确定性”和匠心,让每一个出自传统作坊的金堆,都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生命痕迹”。
在海南,金堆可不是随时能吃到的日常零食。它的出场,总是伴随着重要的节庆和欢聚时刻,最典型的就是春节、元宵,还有独具海南特色的“军坡节”(公期)。为什么是它?这得从它的外形和寓意说起。
首先,是“形”的象征。那颗完美的球体,毫无棱角,本身就是“团圆”、“圆满”最直观的意象。春节期间,家家户户制作或购买的金堆,尺寸往往比平时大得多,直径超过30厘米的“巨无霸”很常见,专门用于祭祀祖先。这仿佛在向先人汇报:看,我们这一大家子,又圆圆满满地聚在一起了。
其次,是“色”的寓意。那一身灿烂夺目的金黄色,在中国人传统的色彩哲学里,对应着黄金、财富与丰收。端上一盘金堆,就等于端上了一盘“金银满屋”、“来年富足”的美好祝愿。尤其是在元宵节供奉,祈求新年财运亨通的意味就更浓了。
最后,是“食”的仪式。金堆的吃法也很有讲究。刚炸好的金堆不能急着下嘴,烫不说,热气会让脆皮回软。通常要放置十来分钟。分享时,它庞大的体型决定了必须“分而食之”——用干净的剪刀剪成小块,或者直接用手小心地掰开、撕片。这个“分”的动作,恰恰强化了“享”的过程,将团圆的喜悦和祝福,通过食物传递到每一个家庭成员手中。传统的搭配是喝一杯清苦回甘的鹧鸪茶解腻,现在也有人创新地蘸点炼乳或椰浆,别有一番风味。
所以,当你参与一场海南的家宴,看到中间摆上那个硕大的金堆时,你吃下去的,不止是酥脆香甜的糯米和椰丝,更是一整套关于家庭、财富和社群和谐的吉祥话。这种味觉与文化的双重体验,是其他快餐式零食根本无法给予的。
时光流转,很多传统手艺在工业化和快节奏生活中渐渐式微。但金堆,或者说海南煎堆,却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甚至在新时代找到了新的发展路径。这里不得不提一个重要的里程碑:2025年,海南煎堆制作技艺成功入选了海口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顶“非遗”的帽子,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种正式的认可和保护。
入选非遗,像是一针强心剂,也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一些有远见的从业者开始思考,如何让这门老手艺更好地活下去、火起来。
一方面,是工艺的标准化与改良。像新海府餐饮的厨师陈益晨等人,就开始尝试对传统工艺进行量化改良,在保持核心风味的同时,让制作过程更稳定、更易于传承和推广。这并非抛弃传统,而是让传统在现代厨房里也能精准复现。
另一方面,是产品本身的创新。传统的金堆馅料相对简单,现在则发展出了花生糖、椰蓉、豆蓉等十余种新花样,形成了甜、咸、荤、素四大系列,满足了不同人的口味。甚至,为了适应现代小家庭和旅游消费,出现了直径只有10厘米左右的“迷你煎堆”,一口一个,毫无负担。
更令人欣喜的是功能的拓展。如今,在一些旅游景点或文化体验工坊,游客可以亲手参与制作迷你金堆,从揉面到看着它在油锅里“长大”。这使它从单纯的节令食品,变成了可体验、可传播的海南文化名片。游客带走的,不止是一盒特产,还有一段亲手创造的、带着油香的热闹记忆。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在海南街头,看到阿婆守着油锅炸金堆的场景。油香弥漫整条小巷,刚出锅的金堆堆成小山,阳光照在上面,真的像一座小小的金色山堆。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金堆”这个名字的妙处——它形象,它吉利,它承载着人们对生活最朴实也最炽热的期盼:日子,就要过得像这金堆一样,圆圆满满,富足光亮。
从祭天的传说,到驱兽的智慧;从祭祖的供桌,到团圆的饭桌;再从家常的厨房,走向非遗的殿堂和游客的体验台……金堆的故事,就是一部海南民间生活的微观史。它用不变的圆润造型和金黄色泽,串联起了过去与现在,神灵与凡人,家庭与社会。下次如果你有机会到海南,尤其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别忘了寻找这份金色的团圆滋味。它或许没有椰子糖那么甜腻袭人,也没有海鲜那么生猛鲜活,但它那扎实的米香、酥脆的口感和厚重的寓意,一定能让你品味到海南岛最深沉、最温暖的那一抹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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