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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笔下的海南美食：舌尖上的豁达与诗意

来源：海南商业网时间：2026/1/24 11:05:56 共 2117 浏览

提起苏东坡，人们总会想到“大江东去”的豪迈，或是“明月几时有”的浪漫。但在我看来，要真正读懂这位千古文豪，或许得从他的餐桌，尤其是他在海南那段“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的艰难岁月里的餐桌开始。海南，当时被称为“儋耳”，是远离中原文明的化外之地，对于一位年过六旬的逐客而言，其苦可知。然而，正是在这片“瘴疠之地”，苏轼却用他天才的味蕾和豁达的笔触，为我们留下了一幅别开生面的“海南美食地图”。这张地图上标记的，不仅仅是食物的滋味，更是一种在极端困顿中，如何将生活过成诗的生命哲学。想想看，这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我们今天就来聊聊，苏轼是如何在海南的粗茶淡饭里，咂摸出人生的至味来的。

一、从“玉糁羹”到“黄鸡粥”：在匮乏中创造丰盈

初到海南，苏轼面临的是真正的生存危机。用他自己的话说，这里“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几乎一无所有。主食是当地常见的山芋（芋头），口感粗糙，吃多了也难免腻烦。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简陋中，美食的奇迹发生了。

这道菜，就是后来名声大噪的“玉糁羹”。发明者并非苏轼本人，而是跟随他一同受苦的儿子苏过。苏过看着父亲日渐消瘦，心中不忍，便琢磨着改善饮食。他将山芋仔细捣碎，与少量大米同煮，慢火熬成一碗浓稠的羹汤。这做法，在今天看来或许平平无奇，但在当时物资匮乏的背景下，却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巧思。

当这碗羹端到苏轼面前时，他的反应堪称经典。他没有抱怨食材的粗鄙，反而像是品尝到了人间至味，当即挥毫写下一首《过子忽出新意以山芋作玉糁羹色香味皆奇绝天上酥陀则不可知人间决无此味也》。诗里极尽赞美之能事：“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新。”龙涎是名贵的香料，牛乳是醇厚的滋养，他竟然用这两者来形容一碗芋头羹！这还不算完，他最后更是骄傲地宣称：“莫将南海金齑脍，轻比东坡玉糁羹。” 意思是，别把那些传说中的南海美味拿来跟我这玉糁羹比，它可比不上呢！

你看，这就是苏轼的本事。他完成了一次惊人的“价值转换”。通过诗意的想象和情感的投射，他将物质的贫瘠彻底转化为了精神的盛宴。玉糁羹的“玉”字，点石成金，让普通的食物有了温润的光泽。这哪里是在写食物，分明是在写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人生态度。当外界无法给予时，他便从内心生发出无尽的创造力与满足感。这种在匮乏中创造丰盈的能力，是苏轼留给我们的第一道精神美食。

如果说玉糁羹是“无中生有”的创造，那么他对“黄鸡粥”的期待，则体现了他对当地风物的细心发现与接纳。在给朋友的信中，他提到“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遇黄鸡粥”。看来，吃上一顿用本地黄鸡熬的粥，在当时竟成了一件需要数着日子期盼的奢侈之事。儋州鸡历史悠久，体型小巧却风味独特。苏轼这位美食家，显然没有放过对本地优质食材的欣赏。在清苦的日子里，一碗热气腾腾、鲜美醇厚的黄鸡粥，带来的不仅是肠胃的慰藉，更是对这片土地生活的一种确认和融入。他从抱怨“食无肉”，到品味和记录“黄鸡粥”，这个转变本身，就是一场深刻的生活修行。

二、“生蚝”与“清补凉”：于苦难中发现乐趣

如果说对待主食的态度体现了苏轼的韧性，那么他对海南特有美味的发现与追捧，则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那天真烂漫、苦中作乐的赤子之心。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生蚝”。

谁能想到，这位大文豪，竟然成了生蚝的“野生代言人”？根据记载，苏轼在儋州第一次品尝到生蚝后，便立刻被其鲜美征服，成了它的忠实“粉丝”。他研究出了两种吃法：一是将大的生蚝烤着吃，二是将小的与酒同煮。这还不够，他生怕这等美味被太多人知道，竟然像个孩子一样，专门写信叮嘱儿子苏过：“每戒过子慎勿说，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 翻译过来就是：儿啊，千万别把生蚝这么好吃的事说出去，我怕京城里那些当官的知道了，都争着要被贬到海南来，跟我抢这口福呢！

读到这段话，我总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何等幽默又豁达的苦中作乐！被贬谪本是巨大的政治打击和人生不幸，但在苏轼的叙述里，却仿佛成了独享美味的特权。他用一种近乎顽皮的口吻，将苦难彻底解构了。生蚝之于苏轼，已经超越了食物本身，变成了他对抗命运不公的一件快乐武器。他发现并享受生蚝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在灰暗现实中发现闪光乐趣的过程。这种“化悲为喜”的能力，比任何哲学说教都更有力量。

另一种能体现他善于发现乐趣的，是海南的甜品——“清补凉”。虽然现存的苏轼诗文中没有直接创作关于清补凉的诗篇，但后世普遍流传着一句被他“冠名”的赞美：“椰树之上采琼浆，捧来一碗白玉香。” 这句诗是否真为东坡所作尚有争议，但它所描绘的意境——从椰树取得琼浆玉液，制成一碗洁白香甜的清凉之品——却非常符合苏轼的美食审美和语言风格。清补凉用椰奶、红豆、绿豆、芋头、龟苓膏等多种食材制成，口感丰富，清凉解暑。我们可以想象，在海南炎热的天气里，这样一碗清甜滋润的甜品，会给苏轼带来多少生理上的舒爽和精神上的愉悦。他善于从最日常的饮食中捕捉诗意，一碗清补凉，在他眼中可能就是一碗盛满南国风情的“白玉香”。这种对生活细节的敏感与热爱，让他的世界永远充满新鲜感。

为了更清晰地展现苏轼在海南的美食发现与心境关联，我们可以用一个小表格来归纳一下：

美食名称	食材/特点	苏轼的关联与态度	折射的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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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糁羹	山芋、大米熬制的羹汤	盛赞“色香味皆奇绝”，作诗将其比作龙涎、牛乳。	于匮乏中创造丰盈：通过诗意的升华，将粗陋转化为珍贵，体现内心的富足与创造力。
黄鸡粥	儋州本地小种黄鸡熬制的粥	在书信中将其视为难得的享受，期待“十日一遇”。	接纳与融入：发现并欣赏本土风物的美好，从排斥到接纳，是心灵落地的过程。
烤/煮生蚝	海南沿海特产	视为至味，秘而不宣，幽默告诫儿子勿传，以免他人争相被贬来抢。	苦中作乐的幽默：以幽默和享受消解苦难，将不幸转化为独享的乐趣，展现极致的豁达。
清补凉	椰奶、杂粮等制成的清凉甜品	被附会“捧来一碗白玉香”的赞誉，符合其审美。	于细微处见诗意：从日常甜品中感受生活的清凉与甜美，保持对世界的敏感与热爱。

三、美食背后的生命哲学：此心安处是吾馔

我们谈论苏轼笔下的海南美食，终究不是在谈论菜谱，而是在解读一种生命哲学。他的美食地图，实际上是他心灵地图的外化。通过美食，他完成了与逆境的和解，与土地的联结，最终实现了自我的超越。

他的美食态度，首先是一种“随物赋形”的适应力。就像他评价自己的文章“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一样，他的胃口和烹饪（或指导烹饪）才能，也是“不择料皆可美”。有什么，就吃什么，甚至能把“有什么”变得异常美味。山芋来了，便成玉糁羹；生蚝来了，便成席上珍。这种不纠结于“没有什么”，而全力开发“拥有什么”的智慧，是他应对人生无常的法宝。

其次，是一种“化俗为雅”的审美力。在苏轼眼中，没有绝对粗俗之物。他能从最平凡、甚至最艰苦的事物中，提炼出美感与诗意。这种能力让他的生活永远不至于枯燥堕落。品尝玉糁羹时，他调动的是对龙涎香和牛乳的嗅觉与味觉记忆；书写生活时，他赋予一粥一饭以历史的温度和文学的色彩。吃饭，因此成了一种审美活动，一种艺术创作。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是一种“境由心造”的掌控力。外在环境是恶劣的，是朝廷和命运强加于他的，他无法改变。但他可以完全掌控自己面对这些环境时的内心反应。是愁眉苦脸，以泪洗面，还是欣然接受，甚至从中挖掘出独一无二的快乐？苏轼选择了后者。他把贬谪地变成了美食探索的乐园，把流放岁月过成了诗意栖居的时光。他的心，就是他的厨房，也是他的庙堂。无论身处何地，他都能为自己烹煮出一份叫做“心安”的终极美味。

回过头看，苏轼在海南留下的美食篇章并不算浩繁，但每一则都重如千钧。它们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他晚年最艰难也最光辉的岁月。这些文字告诉我们：生活的质量，从不完全由物质丰俭决定；生命的境界，往往在最低处才能瞥见最高的光芒。当我们今天品尝东坡肉、谈论玉糁羹时，我们怀念的不仅是一位美食家，更是一位在生活的铁砧上，将自己锤炼得越发璀璨明亮的生活艺术家。

所以，如果说苏轼的诗词文章是他留给中华文化的辉煌殿宇，那么他关于美食，尤其是海南美食的点滴记录，就是这殿宇后院里一个生机勃勃的厨房。这里没有悲苦的叹息，只有锅碗瓢盆的叮当作响和食物滋滋作响的诱人香气。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温暖、也更强大的苏东坡——一个能把所有日子，都过成“良辰”，把所有食物，都品出“至味”的，可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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